每年走访百余家上市公司,他为什么总在企业困难时出现?
采访那天,钱向劲身边坐着两名大学生。他们不太插话,只是安静地听,偶尔低头记几笔。钱向劲时不时看他们一眼,像在课堂上,又像在带徒弟。他说,带学生最好从大一就开始,“开拓视野,多交朋友,发散思维”。这句话,他讲了很多年——到如今,带过的学生已有300多名。
这也是他33年职业生涯的一个缩影。1993年入行,从基层营业部做起,中国资本市场从青涩到繁盛,他几乎一步未落。说起王家卫导演的《繁花》,他笑了一下:“里面的一些场景,我也经历过,感同身受。”那些年,委托、交割、清算、咨询,什么环节他都干过;深圳二级清算别人不愿做,他接手,没出过一笔差错。他说:“我做一件事,自始至终要做得完满,不会半途而废。”
这句话,贯穿了他后来的职业生涯,也指引了他的公益选择。
一、33年职业生涯,他见证资本市场“繁花”
1993年到1998年,是钱向劲打基础的阶段。那时营业网点少,杭州也没几个。他记得1993年开业那个网点,自己还在媒体写了一篇报道——“城东最大的营业部开业了”。
基层的活儿基础,也磨人。清算、委托、交割,每天晚上只要有新股,就忙到深更半夜;行情一好,更要加班。大量委托单要清理、核对,每一笔差错都要查清楚。也正因为人为环节多、纠纷多,他在这个过程里练出了交流能力,也磨出了耐心。
1998年,机遇来了。他被借调到总部研究部,先借调,后正式留下,这是他能力提升的重要起点。在研究部,他加深了理论功底:数据采集、信息挖掘、宏观政策解读、行情趋势判断,也挖掘价值板块和品种。他所在的金通证券以服务浙江经济、浙江资本市场、浙江上市公司为核心,兼顾行业板块。那时信息不像现在这么容易获得,公司花钱接收路透社信息。他还另辟蹊径,把研究视角转向B股,撰写论文《B股未来何去何从》,以东电B、杭汽轮B、东方通信B等为典型案例展开分析。后来,他的影响力从研究走向媒体,报纸、广播、电视台全面铺开,忙到周末晚上还要帮媒体看稿、审稿。“这都是代价。”他笑着说。
2005年,中信证券启动收购金通证券,彼时行情低迷,投资者信心不足,券商经营也普遍承压。2006年1月21日,钱向劲在杭州剧院做了一场近千人的投资报告会,除一位分享嘉宾外,他独自撑完全场,从头讲到尾。后来,公司授予他一个称号:首席,全公司仅此一人。这个“唯一”,是行业寒冬里对专业、担当与定力的肯定。
二、金融顾问:不是荣耀,是雪中送炭
2018年,钱向劲成为金服会首届金融顾问。
八年多来,他一直奋战在一线。
“书上的理论,都是从实践里来的。”他说。金融顾问这个角色,对他而言,不是多一个头衔,而是多一份责任。
“金融顾问,说白了就是跨行业联动,为实体经济服务,脱虚向实。”他说,这件事偏义务,不计报酬。“跟我原来做的公益活动有点像。我在法院做法律和金融结合的事,也是义务劳动,做了10年都坚持下来了。金融是我的本业,为什么不能做呢?”
他做金融顾问,靠的是一份不因冷热而动摇的坚持:不因热闹而趋之,不因冷清而退之。年复一年地积累,最终积成的不只是人脉与经验,更是专业、信用与时间共同复利出的信任。2023年,他获得“金牌金融顾问”荣誉。他说,荣誉是精神鼓励,比物质鼓励更重要。在他看来,金服会这个组织有特色,对他是一种加油和肯定。“本来没有这个岗位,我们也会去做;有了组织,更要去做。”
他对金融顾问的理解很朴素:是军师,不是主帅,真正拍板的还是企业自己。“我们应该是雪中送炭,多助力,多帮企业。但最核心的根子,还在企业自身。如果它听不进去,或者本身质地太差,医生也难有办法。妙手回春当然有,可又有几例?真到了病入膏肓,其实也很难。”所以,他能做的,就是平心静气,凭本心去做,不求轰轰烈烈,但求问心无愧。
三、十年陪审员:把金融与法律串起来,也把善意放进判决
钱向劲是法律专业出身。他说,法律与金融本就相关,经济法尤其如此;更重要的是,法律训练出的逻辑思维严密严谨,一环扣一环,与投资思路层层相扣、彼此贯通。万物相通,学科不应是彼此割裂的孤岛。
正因如此,他做了10年法院陪审员——完全是义务劳动,没有一分钱报酬。他用的都是年休假:一年十几天年假,每个月去一次。
作为陪审员,他的宗旨之一,是在法律框架内为被告多留一份倾听、多说一句公道话。被告往往处于弱势,未必人人罪大恶极;多一点体谅,也许正是陪审席的意义所在。
他常说:“金融跟法律结合,其实挺好。”后来做金融顾问,他更觉得两者一脉相承——说到底,都是用自己的专业,在别人需要时帮上一把。
四、不求回报,才是最大的回报
采访那天,钱向劲身边的两名大学生,正是他“从早抓起”的生动注脚。他乐与年轻人同行,恨不得大一就让他们走进实习一线——先点燃兴趣,再打开视野、广交朋友、活跃思维,而不是被书本上僵化的条条框框套住。
从最初的金融银行学校,到如今十五六所高校;从本科到研究生、MBA,从论文指导、答辩到研究生授课,他的教学足迹不断延伸。今年浙工大MBA开班,300名学员,第一堂课由他开讲——教室里座无虚席,连过道都站满了人。
他的课不一样。不照本宣科,也不照着PPT念,而是用大量案例说话,是真正的MBA案例教学。“我身边有各种各样的案例,这样讲很有说服力——不是从理论到理论,而是真正与实践结合在一起。”一位银行界人士曾对他说:“钱向劲,你讲完课之后,前面那个人讲了什么,我全忘了。”这话或许有些夸张,却是夸他讲得让人印象深刻。他心里清楚:学生爱听。
他说,从当年不经意间带起第一个,到如今带出三百多个,早已不可同日而语——这叫量变到质变。“我的学生能量太大了。过去,是我给他们赋能;如今,是他们反过来还给我能量。不得了。所以,你不求回报,才是最大的回报;越是要求回报、斤斤计较,反而越没有回报。”于是,他更加义无反顾地走在这条路上——因为他明白:真正的回报,不在索取,而在成全;不在计较,而在流动。
五、长期陪伴:在企业最难的时候出现
钱向劲做研究、做投顾、做金融顾问,长期大量接触上市公司。他一直讲,上市公司是重中之重,是“宝贝当中的宝贝”。浙江近800家上市公司,每一家都弥足珍贵,要覆盖好、服务好,不仅要有广度、有深度,还要有多维度的视角。
他的态度很明确:最希望在企业困难的时候帮上一把,而不是在人家的高光时刻凑上前去。他去企业,通常带着两个目的:一是客户有需求;二是分支机构、同业及协同单位需要业务端的支持与服务。他先去触达、摸清需求,自己能做的就做,做不了的便交由协同单位或业内同行承接。
他信奉“从小从早抓起,长期陪伴”。不锦上添花于风光之时,而用心育苗于微末之际——企业小时多关注,能引路便引路,值得帮就助一把。为此,他接触发改、金融办、开发区、工商部门,那里有“苗子”;也联结股权投资机构、会计师事务所、律师事务所,那里有资源。前者是发现,后者是成全,合起来,便是他长期陪伴的生态。
他印象最深的是小商品城。疫情之下,股价只有四五元,无人问津。一些人觉得,一个卖货的市场被疫情封住了,还能有什么前景?公司找上门来:“我们不差,得有人来看一看。”没人愿去,他就想办法:研究所来调研,他坚持必须去义乌走一趟;宏观组来了,安排去;政策组来了,也一样。后来行业研究员来了,有人嫌太远没空去,他直言:“你不去,会后悔。”彼时义乌管控极严,来客困在宾馆出不来,上市公司也进不去,只能托第三方私下接触讨论。最终,研究员认可了公司,报告也写了。
那一年,股价涨了几波,此后更迎来大涨。他说:“在企业最缺钱的时候,我们做了很多实事。”
乐歌股份、新安股份也是如此。行情低迷、融资艰难时,他们把有意向的投资客户引到企业,让大家亲眼看一看公司到底好不好。信息未必完全对称,但桥一搭起来,彼此成就,最后皆大欢喜。很多公司至今仍与他们关系密切。
在无人问津处发现价值,在融资寒冬里搭建桥梁——他做的,不只是业务,更是在困难时做实事,在冷清处积信任。
百大集团与银泰系的收购反收购,是股权分置改革中的经典案例。法人股、国有股流通须向个人股送股,百大控股比例低,银泰便暗吸流通股,坐等“10送3”,双方激烈交锋。钱向劲参与其中助力,最终谈判成功:银泰取得经营权,百大取得所有权,经营权让渡,每年支付租金,各退一步。
他保存了当年的资料,并整理好目录;后来拜访当事人,送上复印材料。对方说当年材料没收全,一直想要。这段经历,是他人生中非常重要的记忆。如今讲起这个案例,他仍带着感情。
这样的价值机会比比皆是:三花智控,当年很小,如今已是千亿市值;杭锅股份(后更名西子洁能),40亿市值时挖掘,最高到过200亿;小商品城,低迷时挖掘,如今众人争学。身边长期跟随他们的投资人,早已得到方法、思路和路径。
六、一直在路上
钱向劲一年走访100多家上市公司,连年休假也不闲着:走企业、下基层、跑分支机构,与大客户交流,始终在路上。从江山养蜂、龙游养猪、衢州卖酒,到台州、温州、丽水、青田、金华、东阳、义乌,他都跑;前些天到普昂医疗,大家都说生意难做,该企业上半年却一直加班加点生产。他说,多走多看,才能拿到一手资料和信息,为决策提供可靠依据。
回顾过往,他说,资本市场有周期,有股灾,有次贷危机,也有原始股、法人股等千载难逢的机会。这个市场丰富多彩。
金融顾问,说到底只是个顾问,是军师,不是主帅,真正的决定权始终在企业手里。该做的,是雪中送炭,多助力、多帮衬;但最核心的根子,还在企业自身。“能帮上他们,是我们的欣慰。平心静气,凭本心去做,就够了。”
33年,他穿过红马甲,做过市场研究,做过陪审员,做过金融顾问,也带出300多名学生。金融、法律、教育,在他身上不是割裂的,而是一条线。他不是一个站在聚光灯下的人,但很多人会记得:在企业最难的时候,在学生最需要引导的时候,在法院需要专业声音的时候,他来过。
这,就是钱向劲的金融顾问角色:不只是顾问,更是长期、义务、雪中送炭的陪伴。

